当一部电视剧被冠以“近十年最佳历史剧”的赞誉,却又因“观剧门槛太高”而令许多观众踌躇不前时,它便成为一个值得深思的文化现象。

近期播出的《太平年》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它如一道精心烹制的珍馐,被知味者赞为“细糠”,却在碎片化、快餐化的观影时代,因人物关系纷繁、文言对白迭出、典章礼仪考究,乃至“措大”这类生僻古语的运用,让不少寻求轻松娱乐的观众望而却步。
然而,正是这份“高门槛”,或许恰恰构成了其作为一部严肃历史剧的珍贵底色与精神高度。它并非迎合潮流的产品,而是试图引领观众穿越时光的迷雾,重返那个中国历史上最为混乱与黑暗,却也孕育着新生的时代——五代十国,并最终叩开宋朝“太平年”的大门。
要理解《太平年》的厚重,必先廓清其所述时代的惨烈图景。剧中一切权谋、挣扎与理想的起点,便是唐朝盛世崩塌后的无尽深渊。安史之乱并非只是一场短暂的叛乱,它如同一次彻底的地壳运动,将帝国撕裂为两个世界:关中与东南的朝廷,与事实上已成独立王国的河北藩镇。
剧中所提的魏博牙兵,正是这种延续百余年的藩镇武装世袭传统的缩影。更深刻的是,在这割据的土壤上,“胡化”进程悄然发生。勇悍的异族与边地汉民融合,使得河北风俗迥异于传统“华夏衣冠”,重武力而轻文教。 比如后来被承认为正统的后唐,其建立者却是更为“汉化”的沙陀人。
中央与地方,胡风与汉俗,在长达一个多世纪里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唐朝皇室依靠东南财赋与残存的礼法信念苦苦支撑,直到黄巢起义的铁蹄踏碎江南,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也随之飘零。
大唐的帷幕最终落下,真正的乱世才拉开它血腥的全貌。长期蛰伏的河北强藩纷纷称帝,四方豪杰亦拥兵自立,中国陷入“五代”与“十国”并立的破碎局面。所谓“五代”,核心是武力最盛的北方藩镇政权更迭;所谓“十国”,则多是偏安一隅、在夹缝中求存的地方势力。这是一个废墟上的角斗场,每个参与者都自诩天命所归,征伐不休。代价则是苍生的浩劫:生灵如草芥般被收割,饿殍遍野,“人相食”的记载史不绝书,战胜者筑“京观”(堆积敌军尸首的土丘)以炫武功成为常态。
这确是中国历史上至暗的章节之一。其间,如南唐、吴越、前后蜀等南方政权,因相对安定而成为乱世中零星的文化绿洲,但中原大地,已是“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人间炼狱。
黑暗并非永恒。《太平年》叙事的曙光,起于五代末期的后周,尤其是那位被誉为“五代第一明君”的周世宗柴荣(剧中称郭荣)。他励精图治,南征北战,犹如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开始艰难地清理这片历史的废墟。然而天不假年,三十九岁便英年早逝,将未竟的事业与年幼的儿子托付给了不确定的未来。
随即,历史的聚光灯转向了赵匡胤,一场“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大宋王朝肇基。宋太祖赵匡胤继承了柴荣的遗志,并以更大的魄力与智慧,南征北战,终结了割据。尤为关键的是,他“杯酒释兵权”,以相对和平的方式,从根本上解除了绵延两百余年的藩镇军阀痼疾,奠定了宋朝“重文轻武”的国策基础。
自此,一片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战乱焦土,终于渐次复苏,迎来了一个以“太平”为念的崭新时代。宋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他们自信开创了堪比尧舜的盛世。
试想,一位从五代血火中幸存下来的老者,目睹柴荣与赵匡胤相继拨乱反正,见证宋朝的秩序重建,怎能不发自肺腑地感叹“太平年”的可贵?剧中最后涉及的吴越王钱弘俶纳土归宋,正是这“太平”画卷完成的最后一笔。
在这样的宏阔背景下,《太平年》的“亮点”便超越了普通剧集的娱乐范畴,具备了历史教育与人文反思的价值。
首先,是它对历史残酷性的忠实呈现。剧集没有回避那段历史的血腥与绝望,对“人相食”、“筑京观”等骇人场景有所描摹。这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一种对历史的尊重。唯有直面曾经的深渊,太平年代的我们,才能更深刻地理解秩序、文明与和平的来之不易。这种呈现,是对轻飘飘的“古风幻想”的一种必要矫正。
其次,是它在乱世中坚守的正向价值取向。在一个礼崩乐坏、道德底线屡被践踏的时代,剧集着力表彰忠义、气节与澄清天下的志向。它刻画了在宋朝及后世理学评价体系中备受争议的人物,如历仕多朝的冯道、辅佐石敬瑭的桑维翰。剧集并未简单沿袭后世“道德审判”的结论,而是将他们置于当时极端复杂的语境中,展现其个人在困境中对原则与生死的抉择,凸显了人性在历史洪流中的复杂与挣扎。与此同时,对柴荣、赵匡胤、钱弘俶等人,则浓墨重彩地渲染其少年英气与拯世情怀。这种塑造,并非廉价的主角光环,而是试图在漫漫长夜中,勾勒出那几缕最终汇聚成光明的人性辉光,传递出穿透历史黑暗的力量。
最后,是其在制作上的考究匠心。从文武官服、朝堂礼服的区别,到中原、藩镇、契丹服饰的精准差异,服化道细节构筑了可信的历史空间。台词文白相间,既保留了时代的语感,又不至于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在近年影视剧中实属难得。这一切,共同营造出一种庄重、沉郁而又不失希望的历史氛围。
当然,《太平年》绝非一部严丝合缝的史学纪录片,它必然有艺术的虚构与演绎。但其难能可贵之处在于,它的大历史逻辑是清晰的,价值根基是端正的。它试图唤醒一段被大众遗忘的沉重记忆,让我们瞥见在“五代十国”这个抽象名词背后,具体的人是如何挣扎、求生、坚守或堕落的。它或许是一道需要耐心咀嚼的“细糠”,但其中蕴含的历史营养与人文思辨,远非那些胡编乱造的架空爽文所能比拟。
在一个信息碎片化的时代,《太平年》的出现,像是一次固执的逆流。它邀请我们慢下来,付出一点理解的成本,去走进一个复杂而真实的历史世界。无论是将其作为了解唐宋巨变的历史窗口,还是当作一部乱世少年的成长史诗,它都值得被看见。因为,那些在历史尘埃中真实存在过的欢笑与血泪,那些于至暗中未曾泯灭的、对“太平年”的渴望,永远值得我们投去深深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