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警笛的尖啸由远及近,撕裂了高档住宅区清晨的宁静。
林风踏出警车,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初夏草木清香与隐约不安的空气。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线条冷硬的公寓楼,阳光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仿佛一双双漠然的眼睛。
报案人是失踪者的妹妹,一个叫安悦的年轻女孩。此刻,她正蜷缩在楼下的长椅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一张精致的脸庞被泪水冲刷得毫无血色。旁边年轻的警员正在试图安抚她,但收效甚微。
“林队,你来了。”先一步抵达现场的下属小张快步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发白,“情况……有点特殊。”

林风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越过小张,投向三楼那扇洞开的窗户。
“失踪者叫安然,三十岁,单身,自由职业,一个星期前就联系不上了。”小张压低声音,递过来一个平板,“她妹妹安悦今天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然后就……”
“然后就报警了。”林风接过话头,手指在平板上划动,翻看着安然的基本资料。一张证件照上的女人面容姣好,眼神里带着一丝与世无争的淡然。
“是的,她当时就崩溃了。”小张咽了口唾沫,似乎在斟酌用词,“林队,失踪者……她养了个宠物。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宠物。”
林风的目光停留在资料的备注栏上,瞳孔微微收缩。
走进电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愈发浓重。那是一种混合了高级香薰、尘土以及某种……野性的、带着腥甜的腐败气味。
房门大开着,鉴证科的同事们正穿着防护服,在里面忙碌。林风戴上手套和鞋套,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装修极简的豪华公寓,面积宽敞,采光极佳。然而,此刻的客厅却一片狼藉。昂贵的地毯上散落着抱枕和几本翻开的杂志,茶几上的一只水杯翻倒在地,水渍早已干涸。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一侧那个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玻璃恒温箱。
箱体由厚重的钢化玻璃和金属框架构成,内部模拟着热带雨林的环境,布置着沉木、绿植和巨大的水盆。此刻,玻璃箱的一扇推拉门大开着,里面的泥土和枯叶被翻得乱七八糟,一盏加热灯的灯罩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个“宠物”不见了。
“根据她妹妹的说法,安然在两个月前,花三十万买了一条四米多长的黄金蟒,就养在这里面。”小张的声音在林风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名字叫……‘金瞳’。”
“三十万?”林风的视线在空空如也的玻璃箱里扫过,“合法吗?”
“手续齐全,卖家也核实过了,是个有资质的专业养殖场。安然为这条蛇办理了所有合法饲养证明。”
林风缓缓踱步,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那股腥甜味的主要来源,似乎就是这个巨大的玻璃箱。
“现场勘查有什么发现?”
“门窗完好,没有暴力侵入的痕迹。室内很乱,但更像是……生物造成的混乱,而不是人为翻找财物。”小张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卧室也一样。床铺很乱,衣柜开着,但里面的名牌包、首饰都还在。不像抢劫。”
“安然的手机、钱包、证件呢?”
“都不见了。这也是她妹妹起疑心的地方,她以为姐姐只是出门旅游了,但这些东西通常不会全部带走。”
林风走到玻璃箱前,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内部。泥土里有一个巨大的、蜿蜒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箱外,然后在地毯上消失。
“这东西……会吃人吗?”一个年轻的鉴证科员忍不住问道,声音发紧。
“四米的黄金蟒,虽然是无毒的,但体型和力量足以绞杀一个成年人。如果它处于饥饿状态,或者受到威胁,吞下一个体型偏瘦的女性……理论上是可能的。”小札在旁边解释道,他自己似乎也被这个可能性吓到了。
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
一个女人,和一条足以将她吞噬的巨蛇,一起从密闭的公寓里消失了。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求救信号。最简单、最直接、也最骇人的推论,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安然,被她自己花重金买回来的宠物,吃掉了。
那条巨蟒在饱餐一顿后,也许从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或者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建筑管道,离开了这个房间,潜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阴暗角落。
“查,查整栋楼的通风管道、下水系统!联系物业,调取所有监控!”小张立刻反应过来,对着对讲机大声下令。
林风没有动,他依然蹲在玻璃箱前,眉头紧锁。他看着那凌乱的泥土,看着那碎裂的灯罩,心中却升起一丝难以言状的怪异感。这个结论太直接了,直接得像一个写好了剧本的恐怖故事。
“林队,”小张走了过来,“初步结论……恐怕很不乐观。我们要不要按‘特殊失踪’,或者说……‘非正常死亡’来立案?”
林风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张哭泣的、名叫安悦的女孩的脸,最后定格在空无一物的玻璃箱上。
“先按失踪处理。”他沉声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02.
调查的初步方向,完全围绕着那条失踪的黄金蟒“金瞳”展开。整栋大楼的居民都被这桩离奇的失踪案搅得人心惶惶。警方对公寓楼的管道系统、天台、地下车库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但那条四米长的庞然大物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哥,求求你了,再跟我说说话吧。”
审讯室里,安悦的情绪比在楼下时稳定了一些,但依旧很脆弱。她红肿着眼睛,向林风讲述着关于她姐姐安然的一切。
“我姐姐她……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是那种追求刺激、养猛兽炫耀的肤浅女人。”安悦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急于辩解的迫切。
林风递给她一杯温水,语气平和:“我们只是想了解所有情况。你说,我们听着。”
“那条蛇……那个叫‘金瞳’的孩子,”安悦用了“孩子”这个词,让林风和小张都愣了一下,“是我姐姐救回来的。”
“救?”林风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是的。”安悦用力点头,“她是从一个非法的、准备把它做成皮具和药酒的屠宰场里发现它的。当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我姐姐花光了她几乎所有的积蓄,那三十万不是购买费,是‘赎金’,是给那些人的封口费和赔偿款,才把它带回来的。”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个信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瞬间改变了整个案件的基调。
“她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安悦的回忆似乎将她带回了那些温馨的时刻,脸上泛起一丝凄凉的温柔,“它刚来的时候很怕人,总是缩在角落里。我姐姐就每天陪着它,给它处理伤口,给它喂食,跟它说话。她叫它‘金瞳’,因为它的眼睛在光下是金色的,像最纯净的琥珀。”
小张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恐惧,逐渐转变为惊讶和同情。
“它……它真的有那么通人性吗?”小”张忍不住问。
“有的,真的有的!”安悦急切地说道,“金瞳后来变得非常温顺,她能认出我姐姐的脚步声。我亲眼见过,姐姐在看书的时候,她会把巨大的头轻轻地搭在姐姐的腿上,一动不动,就那么陪着她。它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一次都没有!姐姐说,她只是个不会说话的、孤独的孩子。”
一个长期遭受虐待、精神萎靡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充满爱心、拯救生灵的善良天使。
一条择人而噬的冷血猛兽,也随之变成了一个通人性、懂得感恩的忠诚伙伴。
“所以我才不相信!金瞳绝对不会伤害姐姐的!”安悦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它们……它们一定是遇到什么坏人了!有人闯了进去,把姐姐和金瞳一起带走了!一定是这样!”
这个全新的可能性,让整个案件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如果安然和黄金蟒的感情真的如此深厚,那么“蟒蛇食主”这个最初的、最骇人听T闻的推论,就显得那么站不住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令人同情的图景:一个善良的女人和她心爱的宠物,一同被未知的第三方绑架或杀害。
这似乎更能解释为什么现场没有搏斗痕迹——也许安然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熟人制服的。这也更能解释为什么黄金蟒会凭空消失——它和主人一起,被运离了现场。
这个新的“故事”,迅速在专案组内部获得了认可。它更复杂,更符合人性,也更能解释现场的一些疑点。调查方向立刻从“搜寻食人巨蟒”,转向了“排查安然的社会关系,寻找可能的仇家或劫匪”。
整个案件的“道德色彩”被彻底改写了。它不再是一个关于自然界野性反噬的恐怖故事,而变成了一个关于人类社会罪恶的悲剧。专案组的警察们,甚至开始对那条失踪的黄金蟒抱以同情。
大家都接受了这个新的方向,除了林风。
03.
专案组的气氛变得热烈起来。每个人都觉得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开始分头行动,排查安然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和社交网络。
只有林风,再一次独自回到了那间被封锁的公寓。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空气中投射出无数飞舞的尘埃。房间里那股混合的气味已经淡了很多,但依旧挥之不去。
林风没有理会那个巨大的、空旷的玻璃箱,也没有去看卧室里凌乱的床铺。他径直走到了客厅另一侧的一排及顶的白色书架前。
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从设计艺术到古典文学,从心理学到旅行游记,显示出主人广泛的阅读兴趣。
安悦描述的那个善良、细腻、甚至有些孤僻的安然的形象,与这个书架相得益彰。
但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林风的目光像梳子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排书脊。他的同事们在勘查现场时,也检查过这里,结论是没有被翻动的痕
迹,书本的排列也看不出什么暗格或机关。
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林风的不协调感却愈发强烈。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建了整个场景。如果安然是被闯入的劫匪绑架,她可能会反抗,书架可能在挣扎中被撞倒,书会掉落一地。但这里没有。
如果安然是主动带着巨蟒离家出走,她会收拾行李,也许会带走几本最喜欢的书。但这里的书看起来一本都不少,只是有些地方略显拥挤,有些地方又留有空隙,像是日常取阅造成的正常状态。
如果……如果真的像最初推断的那样,是那条巨蟒失控,攻击了安然呢?
一个四米长的庞然大物在房间里失控翻滚,它的力量足以撞碎玻璃,那它巨大的身体在扭动、绞杀的过程中,必然会撞到这个巨大的书架。书会像雪崩一样塌落下来。
然而,并没有。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安然无恙,除了……
林风的眼睛猛地睁开,目光锁定在书架中间一排,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有一本厚重的精装画册,比旁边的书稍微向外凸出了一点,大约两厘米。
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它突出的方式。
它不是被随意塞回去时没塞到底,也不是因为书架晃动而滑出来的。它的书脊底部和顶部分别与书架的隔板保持着绝对完美的平行,就像是用尺子精确测量过一样,被小心翼翼地、刻意地向外“摆”出了两厘米。
在这个一片狼藉、充斥着混乱和失控感的房间里,这个细节显得如此的冷静、精确,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
这就像在一幅疯狂的泼墨画上,出现了一根用圆规画出来的、绝对精准的直线。
它不属于这里。
“林队,看什么呢?”小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他顺着林风的目光看过去,“哦,这个书架啊,我们检查过了,没什么特别的。”
“你觉得,一个正在被四米长的蟒蛇攻击的人,或者一个被劫匪捂住嘴拖走的人,或者一个仓皇离家出走的人,会有心思把一本书摆成这个样子吗?”林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小张愣住了,他仔细看了看那本书,挠了挠头:“可能……就是巧合吧?或者她平时就有这种强迫症习惯?”

“一个会把抱枕、水杯、杂志扔得满地都是的人,会有这种‘书本必须平行凸出两厘米’的强迫症?”林风反问。
这个逻辑漏洞太微小了,微小到近乎荒谬。它不是指纹,不是血迹,不是任何可以被放进证据袋的物证。它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对现场“情绪”的感知。
小张无言以对。他觉得队长可能是太累了,有点钻牛角尖。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主人与宠物一同被绑架”这个更合理、也更富有人情味的解释,只有队长还在纠结一本摆放奇怪的书。
“林队,排查安然的社会关系有新进展了,我们先下去吧。”小张劝道。
林风没有动,他伸出手,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本画册的书脊,然后又缩了回来。他没有把它推进去,也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它,仿佛要把它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他知道,这个被所有人接受的、关于“善良女人和忠诚宠物”的悲情故事,就像这个整洁得过分的书架一样,虽然看起来很美,但有一个地方,是错的。
而那个错误,就藏在这本被刻意摆放的书中。
04.
林风试图说服他的上级,王局长,让他花更多时间重新勘查现场,尤其是那个奇怪的书架。
“老林,我知道你心思细,但我们现在人手紧张,不能把精力耗在一个可能毫无意义的细节上。”王局长坐在办公室里,揉着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受害者与宠物一同被绑架’,这个方向逻辑通顺,动机明确,也符合目前掌握的线索。安然一个单身女子,开着豪车,住在高档公寓,还一掷千金买宠物,很容易被人盯上。这是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林风坚持道:“但现场的混乱和那个书架的整洁,形成了无法解释的矛盾。我觉得我们可能被误导了。”
“误导?被谁误导?一个已经失踪甚至可能遇害的女人?”王局长摇了摇头,“老林,我知道你想把案子办成铁案,但有时候我们得抓主要矛盾。先顺着社会关系这条线往下查,查她有没有仇家,有没有经济纠纷。这才是眼下的正事。”
林风的深入调查请求被驳回了。整个专案组都在围绕安然的社会关系高速运转,只有他一个人被排除在主流之外,像一个固执的异类。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对着一堵无形的墙壁挥拳,所有人都认为他小题大做。
就在林风的调查陷入僵局,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援手”出现了。
两天后,小张兴奋地冲进了林风的办公室。
“林队!重大突破!有目击者了!”
林风抬起头。
“三号楼的一个住户,前几天出门旅游了,刚回来。他来主动反映情况,说在安然失踪前两天,也就是大约十天前的晚上,他亲眼看到安然和一个男人在地下车库里吵架!”
“男人?”
“对!吵得很凶!那个住户离得远,没听清具体内容,但他说那个男的情绪很激动,还抓着安然的手腕不放!”小张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口供递给林风,“最关键的是,他认出了那个男人!”
林风的目光落在口供的某个名字上,眼神一凛。
何伟。安然的前男友。
根据安悦之前的口供,何伟和安然在一年前分手,原因是何伟控制欲太强,而且有好赌的恶习。安然在买车买房后,他曾多次回来纠缠,索要钱财,都被安然拒绝了。
这个“目击者”的出现,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案件的迷雾。
动机?图财,或者因爱生恨的报复。
机会?作为前男友,他熟悉安然的生活习惯,甚至可能拥有公寓的备用钥匙。
一切都完美地对上了。那个之前还略显模糊的“第三方劫匪”的形象,立刻变得清晰无比——就是这个叫何伟的前男友!
“太好了!”小张一拍大腿,“这个何伟有重大作案嫌疑!我马上带人去查他的行踪!”
这个“意外”出现的线索,就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专案组都振奋了起来。调查方向被迅速、毫不犹豫地引向了何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完美嫌疑人”,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目击者”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警方调查陷入瓶颈的时候,“恰好”旅游回来了?
林风看着那份口供,看着那个言之凿凿的邻居的证词,心中那股不协调的感觉再次升起。
这一切……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有人在黑暗中,看到他们迷了路,于是好心地为他们打开了一盏指路明灯。
而这盏灯,恰好照向了那个名叫何伟的男人。
05.
对何伟的调查,进行得非常顺利。
他就像一个为了这个案子量身定做的嫌疑人,身上充满了疑点。
首先,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安然失踪的那几天,他自称一个人在家,没人能为他作证。
其次,他最近欠下了一大笔赌债,正被追债人四处围堵,有强烈的作案动机。
更重要的是,警方在他的车子后备箱里,发现了几根非同寻常的金色鳞片,以及淡淡的腥味。经过技术比对,那鳞片与从安然家玻璃箱里提取到的样本,在微观结构上高度一致。
“人赃并获!”小张在审讯室外,激动地对林风说,“这家伙死定了!”
审讯室里,何伟被两名警察按在椅子上,他面色惨白,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不是我!我没有!我跟安然早就没关系了!我怎么可能去动她!”
“没关系?”负责主审的小张冷笑一声,将一张照片拍在桌子上,“那这是什么?有人看到你们在车库激烈争吵!你还想抵赖?”
“那是她最后一次警告我,不要再去找她!我们吵完就散了!”何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裂,“我承认我混蛋,我不是个东西,但我绝不会杀人!”
“那你车里的蟒蛇鳞片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何伟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我的车前几天借给一个朋友开过,一定是……一定是他陷害我!”
“朋友?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何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所谓的那个“朋友”,只是个牌桌上认识的狐朋狗友,他连对方的真名都不知道。这种苍白无力的辩解,在如山的铁证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尽管何伟拒不承认,但所有的证据链都完美地指向了他。一个因情变而心生怨恨、又因赌债而铤而走险的前男友,绑架了前女友和她价值不菲的宠物,企图勒索钱财或直接变卖,在过程中失手杀人,最后抛尸灭迹。
这个作案过程和动机,合情合理,证据确凿。
虽然安然和黄金蟒的下落依旧不明,但警方已经足以依据现有证据对何伟提起公诉。案件以一种雷厉风行的方式,“完美”告破。
王局长亲自主持了结案会议,对专案组的效率大加赞赏,并特意表扬了小张等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安悦在得知“凶手”落网后,抱着林风失声痛哭,反复说着“谢谢”。
一切都尘埃落定。
专案组的办公室里,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同事们在讨论着晚上去哪里聚餐庆祝,小张则意气风发地整理着案卷,准备提交给检察院。
只有林风,坐在自己安静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黄昏正在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个结局,满足了所有人的期待:上级需要一个结果,公众需要一个交代,家属需要一个凶手。何伟的罪行也让他不值得任何同情。
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可是,林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桌上那张现场照片。照片的一角,是那个安静的白色书架。
那本被精确地、冷静地向外“摆”出了两厘米的精装画册,像一根扎在他心里的、微小而坚硬的刺。
何伟,那个冲动、暴躁、嗜赌成性的男人,会是那个在犯下滔天大罪后,还有闲情逸致去摆弄一本书,把它摆得像个艺术品的人吗?
不,他不会。
林风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抓到的,可能只是一只被推到台前的,完美的“替罪羊”。
06.
案件“告破”后的一个星期,一切都风平浪静。
何伟被正式批捕,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专案组也已解散,各自回到了原先的岗位上。关于“女子与巨蟒一同失踪”的离奇案件,似乎已经可以划上一个句号。
林风的办公室里,堆积着一些新的案子。但他每天下班前,还是会习惯性地翻开安然案的卷宗,一遍又一遍地看。
那本奇怪的画册,那个顺利得过分的目击者,那个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嫌疑人……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却始终无法串联起来。他知道拼图少了一块,但不知道是哪一块。
这天晚上,林风加班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正准备离开,手机响了。是安悦打来的。
“林警官,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女孩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怯懦和悲伤。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案子……既然已经破了,我想去姐姐的房子里,收拾一下她的遗物。”
“应该的。”林风说。
“那个……我想问问,姐姐养的金瞳……它会有下落吗?”安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那个姓何的坏人,他会说出金瞳在哪里吗?”
林风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只是……只是想,如果它还活着,我想继续养着它。那是姐姐最放不下的孩子。”安悦的声音哽咽了,“姐姐她……她真的很爱它。她工作的时候,都会用手机看它。她专门在玻璃箱的角落里,装了一个小小的摄像头,可以实时看到金瞳在干什么……”
风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
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大脑。
摄像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了安悦的话:“你说什么?摄像头?什么样的摄像头?”
“就是……就是一种网络宠物摄像头,很小,藏在沉木后面,不仔细看看不到的。可以连接手机APP……”
林风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狂跳。
现场勘查的时候,他们检查了屋里所有的监控设备,但都只检查了常规的、安防用的摄像头。谁也没有想到,在那个巨大的、凌乱的玻璃箱内部,竟然还隐藏着一个专门用来观察宠物的微型镜头!
案发后,公寓断电,摄像头自然也停止了工作。但它的存储卡里,或者它的云端服务器上,一定还保留着最后的影像!
那里面,记录着安然失踪前,房间里发生的、最原始、最真实的一切!
“安悦,你现在能想起来那个摄像头的品牌,或者APP的名字吗?任何信息都可以!”林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半小时后,在技术部门同事的帮助下,林风成功登陆了那个宠物摄像头的云端后台。由于长期未续费,大部分视频已经被覆盖,但幸运的是,系统还保留着最后一段、也就是安然失踪当天,由动态监测功能自动录制下来的一段三十秒的视频。
林风和技术员都屏住了呼吸,双眼死死地盯着屏幕。
视频被点开了。
画面质量并不高,带着夜视模式的灰白噪点。镜头角度很低,是从玻璃箱的底部向上拍摄的,视野大部分被箱内的沉木和植物遮挡。
视频一开始是静止的。
大约五秒后,镜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似乎是整个玻璃箱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然后,一个庞大的、金色的身影,猛地从镜头的右侧闯了进来。
技术员僵在座位上,嘴巴半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风缓缓地靠在椅背上,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这好像不是普通黄金蟒……”
“……甚至……可能不是黄金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