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菜回家的路上，我慢吞吞地走着。

虽然快中午了，午饭要晚了，可还是不愿意回家——家里有个不知如何面对的28岁的儿子。

大概是更年期的缘故。退休后我也不爱出门，怕花钱，总想给儿子多攒点。这两年变化太大了，翻看以前的照片，眼袋下垂，嘴角耷拉，两鬓斑白，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怕冷怕热，上一分钟刚套上厚衣服，下一分钟又燥热难当，每天都要折腾无数回。

睡觉更成了难题。常常睁眼到天明，关上手机胡思乱想，打开手机眼睛生疼。睡不着怨枕头太硬、床太软，这两年换了无数个枕头铺盖，还是无济于事。

心情也像过山车，一会儿激动流泪，一会儿颓废，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行了。常常放大喜怒哀乐，尽管现实如此，还是坚持底线，警醒自己：不能对儿子乱发脾气，要做个好母亲。

儿子大学毕业好几年了，大部分时间宅在家里。不知道每天在房间里做什么，只有吃饭时才出来，撂下饭碗又关上门。

近两年我常有一种感觉——他就像个老死不相往来的邻居，陌生人。可他还吃我做的饭，还要我洗他的脏衣服。每次想跟他聊几句，刚开口，他就皱紧眉头，一副“你很唠叨，我没空”的样子。最后我只能无奈闭嘴。我也想当一个不被讨厌的妈妈。

直到前天，我实在忍无可忍，母子大吵了一架。

那天中午，我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敲门叫他出来，堆着笑脸，吃饭时殷勤夹菜。许是吃得开心了，刚放下饭碗，我说要谈谈，他没拒绝。

“儿子，你舅家表弟下个月要结婚了。”

“然后呢？”儿子瞅着我。

我说：“你眼看快30了。是选择相亲，还是自己谈，该考虑人生大事了。”

“我记得说过不要催婚。我要先立业后成家，现在还没立业，你别控制我的人生。管好自己就行。”

我腾地站起来，压了两三年的火再也压不住：

“自从大学毕业，你说做自媒体，我支持，买设备、布置直播间。结果干不到一年，说难做，不做了。就在家里宅着，一呆两年多。

你看看同龄人，哪个不在努力上班、买房置业？人家孩子都快会打酱油了。

至于你说的立业——这半年工作换了七次了吧？第一次说工资少活累，干一周辞了；第二次干半个月，说午餐难吃，又辞了；第三次干两个月，我刚松了口气，发完工资你又回家了，说同事关系复杂。你知道我听到你又没工作是什么心情吗？

你一天不踏入社会，我心里就一直不踏实。接着第四、五次，到一个月前的第七次，我都懒得问原因了。

要我说，最大原因不是工作不好，是你想不劳而获、坐享其成，根本是想赖在家里不想工作，还找什么立业的借口，根本是扶不起的阿斗！

每次一说你，就给我扣’想控制你’的帽子。这辈子你也没什么出息了，别说成家立业，连饭都会吃不上。不是我瞧不起你。”

一边撂狠话，一边懊悔心疼。这嘴一旦张开，就再也不把门了。

儿子吃惊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似的。多年慈母变后娘。

他转身回屋拿出一张卡，摔给我：“自己去查查卡里有多少钱，看看够不够我吃饭？我想上班是体验生活，不是为了上班而上班。

我在网上写小说赚钱，每天都要构思，不跟你说话是怕打断思路，只是没告诉你而已。说了不让你管闲事。查完了掂量掂量，我跟同龄人比到底差在哪，以后跟我说话客气点。”

说完转身回房，哐当关上门。

随着关门声，我的心咚地一跳：“儿子，我不知道你在努力赚钱，我不是那意思…”走到床边拿起手机，一边查卡一边喃喃自语。

结果卡里的数字让我满意，同时又为指责儿子后悔。不是为了钱，我一遍遍跟自己说。

想起儿子小时候，胖胖的，憨态可掬，张着小手扑进我怀里的样子。现在的他胡子拉碴，叛逆不服管。我这个老妈妈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了。这么多年，我竭力想做开明妈妈，不唠叨、不打扰，理解年轻人，可一朝破功，痛骂一顿，好妈妈人设维持不下去了。

想我母亲那个时代，再到70年代的我，哪个孩子不是挨打挨骂过来的。现在的孩子，别说打骂，话说重了都记仇。真不知该怎么和平相处了。

对他不管不问，觉得没有温暖，做父母的自私自利；过于关心，插手他的事，又觉得你唠叨、想控制他。真的不好把握这个尺度。

面对这个不一样的时代，到底是过来人的经验适用，还是年轻人创新的思想更符合？没有答案。

更年期的母亲整天提心吊胆：担心儿子工作了赚不来钱，不工作又脱离社会；在家躺平没出息，出去又有各种考验；找女朋友太早担心处不到结婚，年龄大了又怕找不到。

各种各样的患得患失，究竟是更年期带来的假象还是现实？老母亲表示已经分不清了。

有谁知道天下父母心。我以多年生活经验来指点儿子，希望他越来越好，他却说我管太宽，他的江山自己做主，我只需过好自己，不给他添乱就行。

买菜回来的路上，边想边走，我反思了一下：是否太过关注儿子，给他带来困扰？应该多跳跳广场舞、旅旅游、散散步。想到这里，豁然开朗。明天去买那条早就相中的花裤子，承认自己老了也没那么难。生活里允许自己做自己，允许他人做他人，大家都轻松。

不由加快了回家的步伐，今天做个新学的菜，给儿子尝尝鲜，好饭不怕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