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应该是我的孩子!”
这间大雨滂沱中的小餐馆。
只有我们两人,李长生如此对我说。
吓得我端起手中的酒杯都差点掉桌子底下。

我镇定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装作不相信的劝说道,“不可能!马建咋可能是你儿子?”
李长生眼睛死死盯着我,“有为,咱们是最好的兄弟,你跟我说实话,马建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我……我哪知道!”我只好打着哈哈,可我还真想告诉他,马建就是她的儿子,亲亲的亲儿子。
世上知道这件事的不多,如今也只有我和我老婆以及马建的母亲马丽,连马建自己都不清楚。
“别骗我了!他就是我儿子,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跟我年轻时候长得简直一模一样,还有他的户口报的小一岁,但他跟我说的时候却说他已经21了,你知道的对不对?他就是马丽跟我的儿子对不对?我就知道,我怎么这么傻?怎么就会相信马丽会嫁给别人?”
我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跟李长生道,“长生,就算他是你儿子,你又想怎么做?”
九十年代了,经常会在电视剧看到这样的类似的桥段,没想到事情竟发生在我身边。
李长生不吭声了,端起酒杯一杯又一杯的灌进嘴里,一口气喝了四五杯才算停下来。
“我想把他接回家!”李长生良久之后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邱燕会答应吗?玉龙、玉凤、玉芝、玉璜他们会答应吗?”
我紧盯着李长生问道,然后用愤怒的语气再次问道,“死去的马丽会答应吗?她费劲心思保护马建,你如今这么做,不是让她的辛苦一白费了吗?她在下面能够安宁吗?”
“这……”李长生犹豫了,趴在桌子上就开始哭,而我则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李长生还是那个李长生,拿不起放不下,就连做个这样的决定都会犹豫。
他开始闷头喝酒,不一会儿就将自己灌的酩酊大醉,哭喊着马丽的名字。
一段孽缘!我将酒杯放在嘴边一口饮下,不由想起二十年前他那件烂事。
我与李长生,都是四十年代生人,五十年代成为第一批进厂的工人。
李长生是个踏实肯干的男人,尤其是那一米八的大个儿和浑身肌肉疙瘩,在那个年代几乎是绝无仅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打小吃苦的他,怎么会长这结实的身板,或许就是天生的吧。
他其他方面算得上迟钝,但技术方面却颇有些天赋,很快就成为我们这批中少有的三级工。
三级工在当时的工厂虽说不少,但一个二十刚出头的毛小子,能成为三级工确实挺稀罕的。
成为三级工后,李长生也算时来运转,被当时厂长家的姑娘邱燕给看上了。
邱燕年轻时候也是貌美如花、活泼直爽,看上李长生就开始倒追起来。
那会儿邱燕是厂子的广播员,李长生是最年轻的三级工。
谁都觉得他们相配,就连老厂长都是如此的认为。
就这样两人走到了一起,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
他结婚的时候,把我们这些人给羡慕的,差点都要流口水。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人家又是事业又是佳人,可谓是人生赢家。
结婚后的李长生那是对邱燕百依百顺、恩爱有家,就连上班的时候都要跑广播室跟邱燕腻歪一会儿,有次邱燕刚播完稿子,李长生就去找邱燕,俩人抱着说情话,被大喇叭播的全厂都听到了,李长生为此还背了个警告处分,羞得邱燕更是好几天都没敢出门。
不过俩人那会儿是真好,下了班李长生酒也不喝,直接就是跑回家光上门跟邱燕造人,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这货就跟牛犊子似的,疯起来能折腾半宿,经常气得他隔壁邻居到处投诉二人扰民。
李长生倒是没白辛苦,邱燕很快就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为李玉龙, 一年多后又生下了玉凤。
这李长生在生育方面绝对算是极强,到七十年代的时候,已经有了四个孩子,而我才不过两个。
也是在那个时候,马丽进的厂,一个有些内向但却很纯洁的女孩,家里父母双亡,街道推荐到厂子来上班,那会儿的马丽好像才十七岁,看上去就跟个小兔子似的,经常躲着大家的眼睛。
已经是六级工、车间副主任的李长生成了马丽的师父,得知马丽的遭遇对她确实照顾有加。
很细致的教学,同时也对马丽关怀有加,经常会想方设法的帮助马丽的生活。
或许就是那时候,马丽爱上了李长生吧?若非如此也就没有之后的孽缘了。
不过在厂子里,马丽并未表露过心思,真正让他们俩走到一起是在川蜀。
七十年代,国际形势变化,老毛子虎视眈眈,大三线建设轰轰烈烈的开启。
我与李长生等人主动申请参加三线建设,去西南地区为国家建设备份工厂。
马丽也主动申请过去,那时候大家还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想想马丽过去全都是为了李长生,事实也是如此,西南三线的条件比较差,马丽对李长生的生活是照顾有加,甚至李长生的衣服都是马丽帮着洗,可是让我们这群没带家属的人羡慕的眼红。

事情还是在1973年的时候,那年备份厂区所在地连番暴雨。
我们只能窝在宿舍里等着,生怕山洪把新建成的厂子给冲垮。
也是在那个夏天的某一天,马丽主动去了李长生的宿舍,将自己给交了出去。
很快我们就发现了二人的异常,我偷偷劝李长生注意影响,要知道那年代作风是大忌。
李长生几乎已经是钦定的备份厂副厂长,如果因此闹出什么事情来那他的前途可就毁了。
李长生自然也知道,可他也是个重感情的人,对马丽的爱就像是年轻时对邱燕没什么差别。
两人会找一切机会见面,我们虽然知道却也只能当做看不见,总不能把李长生给举报了吧?
但我们这些与他关系好的不举报,不代表没人惦记这件事,有人把他的事透露给了邱燕。
邱燕抱着最小的孩子玉璜,坐了五天的火车赶来,正好将李长生和邱燕堵了个正着。
一场惊天混战,让备份厂负责人都压不住,只好暂时将李长生给停职。
而后老厂长走关系又将李长生调了回去,李长生这备份厂副厂长算是彻底丢了。
李长生回去了,但是马丽没有回去,她也不可能回去,就留在了备份厂这边工作。
好在邱燕没有把事情闹得太大,不然的话马丽和李长生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
相隔千里,李长生自然不清楚邱燕怀孕了,而知道这件事的也就我一个。
邱燕请求我帮着保密,我也只能如此,就连邱燕生产都是我带她去的医院。
为了让李长生死心,邱燕让我在信中跟李长生说邱燕已经结婚了,嫁给当地一名普通工人,李长生在回信中极为懊悔,拜托我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照顾马丽,是他对不起马丽。
就这样,马丽带着孩子一个人在厂里人的白眼下过了一年又一年,独立将孩子抚养长大,1982年我们部分人要撤回,马丽却选择留下,她不想给李长生的生活造成干扰,说以后就打算留在那里等待孩子长大,留在川蜀那个给她留下了最美青春回忆的地方。
不过马丽的生活并不好,我从相熟的人中打听到她的身体出了问题。
我开始给她寄钱,同情也好、友谊也罢,总不能看着她在那边受苦。
没想到这件事被我老婆给知道了,以为我在外面有什么事儿,跟我大闹一场。
为了保持家中的稳定,我将马丽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老婆,老婆那段时间每天都要骂李长生好几次,但天生心善的老婆还是让我继续帮助马丽母子俩。
89年的时候,马丽生病去世了,我就托在那边工友帮忙照顾马建。

马建这孩子也争气,学习很好,两年后考入了我们这边一所极好的大学。
毕业后以大学生分配进了我们这所工厂,恰好被已经是副厂长的李长生遇到了。
才有了他找我喝酒询问的一幕,虽然我不想告诉李长生事实的真相,但我觉得他既然猜到还是应该让他知道,只是让我失望的是李长生貌似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有担当。
五十多岁的人了,只会选择借酒消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这件事我也不好插手,李长生后面那些日子,倒是对马建相当的关怀和关照。
可却并没有与马建相认的想法,我问他打算怎么样,他叹气说先这样好了,还能如何?
只是我却没想到,马建竟然是知道的,有次马建来看我,喝了些酒之后马建掏出了一张照片。
“伯伯,照片上这个人是不是就是我爹?现在的副厂长李长生!”
我拿起那张照片惊讶极了,没想到是马丽与李长生的合照。
我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拍下的这张照片。
照片中马丽笑颜如花,依靠在李长生的身边。
马建说这是他母亲马丽的遗物,藏得很隐蔽,死活他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我知道马建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就算不说他也能猜到大概,索性就把当年的所有事情告诉了他,他听完之后倒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说猜测也是这样,最是无情负心汉、最是苦命痴情人。
我问他要跟李长生相认吗?马建摇头,为什么要相认?这么多年没有他我不也过得挺好?
我说毕竟他是你的亲生父亲,马建却苦笑了一声 ,说伯伯,我并不需要什么父亲。
我告知了李长生这件事,他还是在犹豫,最后没办法我索性也不管他的事儿了。
没多久马建就辞了职,走之前跟我说要去外面闯一闯,李长生着急了,跑来劝马建,马建却压根没跟他说那么多,很决绝的离开这里去了南方。
时光飞逝,我总算熬到了退休,但厂子也彻底不行了。
那么大的厂子,曾经那么辉煌的工厂,说不行就不行了。
李长生是最接受不了的,厂子还没拆分发卖他就病倒了。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马建竟然回来了,还带着钱买走一家副业工厂做了厂长。
出息了,当时我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想必马丽如果还活着应该会很高兴吧。

李长生病的越来越重,整个人都开始糊涂起来,邱燕也是急得没办法,哭着跟我们说他才六十多岁,怎么就会突然倒下?我也只能在心中叹息,当年那么强壮的棒小伙儿,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或许这真的是命吧?几天后李长生被送医院抢救,我把马建的存在告诉了邱燕。
邱燕当时哭了很久,可还是去找了马建,在这一点上李长生比起邱燕要差得远。
过去的已经过去,马丽都已经去世多年,恩恩怨怨也早就该到了化解的时候。
不知道邱燕到底和马建说了什么,马建去到医院看望了李长生。
当时的李长生流着泪,嘴里念叨的都是对不起、对不起。
不过却也因此让李长生暂时逃过一劫。
他没有死,但也没有重新变成全乎人。
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嘴也说不清楚话。
我们这些老兄弟会经常去看他,马建也会经常去看望他。
厂子没了、信念没了,但是马建却做的很不错,以副业厂起家干的风生水起。
规模也是不断扩大,甚至还将李玉龙招进了厂子里,帮着一起做起了厂子经营。
李长生最终还是走了,走在了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中,看到了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
如今十几年过去,我们这些老兄弟也是走的走、病的病,能全乎的已经没有几个人。
邱燕倒是身体还不错,关键是她和马建相处也不错,马建经常会带着老婆孩子看她。
当然马建也会经常来看望我,偶尔我会提起大李长生,我问马建你恨他吗?
马建苦笑,说不恨是假的,但要说多恨也谈不上,人都死了还能说什么呢?
我也只能叹了口气,我必须要承认,马丽当年与李长生确实是真爱的。
只是他们的爱情主动不会受到祝福,因为这份爱会让其他人受到伤害。
马丽不曾后悔,李长生却后悔了,也不知道马丽泉下有知会如何想。
人生就是这样,短暂而又无常,也不知道真死后会不会再见到她们。
如果真能见到的话,想必李长生依旧会犹豫,他就是这样一个性子。

说不上谁对谁错,毕竟看尽了一辈子的繁华,还去在意那么多干嘛?
那个年代一去不复返,留给我们这群老家伙的就只剩下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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