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在于,当这套逻辑被过度推崇,当政府将几乎全部科研资助都倾注于“纯粹的”基础研究,而将应用转化完全交给市场和企业时,一个巨大的缺口便悄然形成。企业追求短期回报,往往不愿意承担风险高、周期长的应用研究;而政府又撤出了这一领域。于是,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应用之间的”死亡之谷”越来越宽,越来越难以跨越。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的做法。中国长期致力于支持符合其经济目标的研究,并将这一原则贯彻到了科研体系的方方面面。成为全球科技、计算和人工智能中心,不是口号,而是可以量化、可以执行、可以考核的战略目标。在这一目标的指引下,中国的科研资源配置呈现出高度的战略聚焦性。
电动汽车是一个绝佳的例证。短短数年间,中国已成为全球电动汽车发展的主要阵地,产量占据全球的70%。这不仅仅是产业政策的成功,更是应用科学研究长期积累的结果。从电池技术到电机控制,从智能驾驶算法到充电基础设施,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大量的应用科学研究支撑。中国在这些领域的论文产出、专利申请、技术突破,构成了其产业崛起的坚实基础。

中国电动汽车出海
人工智能领域的数据同样令人震撼。2014年至2023年间,中国发明人申请了超过38000项生成式人工智能专利——是美国发明人的六倍。这不是简单的数量优势,而是研究深度与广度的综合体现。当西方学术界还在争论人工智能的伦理边界时,中国的研究者们已经在埋头解决一个又一个实际应用问题。
“这是中国长期战略思维的结果,”彼得鲁评论道,“他们希望通过在科技领域取得突破,从而在全球舞台上获得优势。”这种战略思维不仅体现在宏观层面的资源配置上,更渗透到了微观层面的激励机制中。中国的科研评价体系虽然也存在”唯论文”的问题,但近年来越来越强调成果转化、社会效益、产业应用。科研人员的晋升、奖励、资助申请,都与其研究的实际影响力挂钩。
更重要的是,中国已经形成了一套从基础研究到应用转化再到产业落地的完整链条。高校的研究成果可以通过大学科技园、孵化器迅速进入市场;企业的技术需求可以通过产学研合作反馈到研究机构;政府的产业政策与科研资助形成合力,共同推动技术进步。这种体系化的优势,是任何单一环节的突破都无法比拟的。
展望未来,有充分理由相信中国在应用科学领域的领先地位将继续巩固甚至扩大。这种判断并非盲目乐观,而是基于几个结构性因素的分析。
首先是规模效应的持续放大。科学研究具有显著的网络效应和累积效应——研究者越多,合作机会越多;论文越多,引用越多;专利越多,后续创新的基础越雄厚。中国庞大的科研队伍、完善的科研基础设施、充足的科研经费,已经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正向循环。当这种循环运转起来,后来者想要追赶将变得越来越困难。
其次是人才储备的深厚。每年数以百万计的理工科毕业生,为中国的科研体系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更重要的是,这些年轻人中的佼佼者越来越多地选择留在国内发展,而海外华人学者回流的趋势也在加速。人才是科学研究的第一要素,而中国在这一要素上正在形成压倒性优势。
第三是产业需求的强劲拉动。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国家,拥有最完整的产业链条。从消费电子到新能源汽车,从高端装备到生物医药,几乎每一个战略性新兴产业都对应用科学研究提出了海量需求。这种需求不是抽象的学术兴趣,而是实实在在的市场机会。当研究者知道自己的成果可以很快转化为产品、创造价值时,他们的研究动力和研究方向都会更加明确。
第四是制度创新的持续推进。
中国的科研管理体制虽然还存在诸多问题,但改革的力度和速度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科技成果转化的障碍正在被逐步清除,科研人员的自主权正在扩大,跨学科、跨机构的合作正在变得更加顺畅。这种制度环境的持续优化,将进一步释放中国科研体系的潜力。
与中国的蓬勃发展形成对照,西方科学界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阿特金森直言不讳地指出:“时代变了,西方科学的霸权不再无人挑战。”这一点已经被数据反复证明。2022年,中国在自然科学研究产出中超过美国,并在此后连年扩大优势。国际能源署最新数据显示,中国约占全球可再生能源支出的三分之一,而美国仅占15%。中国的制药公司启动的临床试验数量已经超过了美国和欧盟的同行。《自然指数》的应用科学榜单,不过是又一个佐证。
面对这种局面,西方科学界需要深刻反思的问题有很多。首先是科研资助的优先级问题。过去几十年来,西方政府在科研投入上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式:基础研究是政府的事,应用研究是企业的事。这种分工在理论上似乎合理,但在实践中却造成了严重的脱节。当企业不愿意承担风险,当“死亡之谷”吞噬了无数有潜力的研究成果时,整个创新体系的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阿特金森认为,西方可以借鉴亚洲的科研资助模式。虽然科学研究应该始终保持自主权,但政府可以更大程度地设定资金的优先级,让资金更多地倾向于国家重大战略领域。这并不意味着要放弃基础研究,而是要在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之间找到更好的平衡。
其次是学术自由的边界问题。阿特金森指出,美国科学界过去对学术自由的定义过于宽泛,认为学术自由需要包括研究人员选择研究什么以及如何进行研究的自由。这种理念在和平时期、在科学霸权无人挑战的时代或许是可以负担得起的奢侈品,但在当前全球竞争日益激烈的环境下,可能已经过时了。
这个观点必然会引发争议。学术自由是西方大学的基石,是无数思想突破的温床。但问题在于,当学术自由演变为对国家需求的漠视,当科研体系完全脱离产业发展和社会需要时,它还能持续获得公众的支持吗?
第三是人口结构变化带来的压力。随着西方很多国家的人口老龄化加剧,劳动年龄人口减少,养老金和医疗保健的支出压力增大,留给科研的财政空间将越来越有限。“人口结构意味着劳动年龄人口减少,难以支持越来越多的退休人员,”阿特金森警告说,“因此,获得公共基础研究资金将更难,科学家们需要理解这一点。”
在资源日益紧张的情况下,科研投入的效率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如果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那么一味追求“有趣和酷炫”的研究就变得越来越难以为继。科学家们可能需要接受一个现实:他们的研究自由将不得不与国家需要、社会需求进行更多的妥协与平衡。
“西方的科学系统十分傲慢,”阿特金森的这句话虽然刺耳,却点出了问题的要害。长期以来,西方科学界习惯于俯视世界,习惯于制定规则、输出标准、引领方向。诺贝尔奖的评选机制、顶级期刊的话语权、国际学术会议的主导权,无一不彰显着这种傲慢。
但傲慢是要付出代价的。当你坚信自己的体系是最好的,你就不会去认真研究别人在做什么;当你把竞争对手的进步归结为数量堆砌或低质量扩张,你就会错过学习和改进的机会;当你在体制改革上畏首畏尾、患得患失,你就会眼睁睁看着差距越拉越大。
“我们认为这个系统很棒,所以从未改革,”阿特金森说,“但我认为我们需要保持谦逊,我们要反思:是不是需要做些改变?应该如何改变?”这种反思的呼声,在西方科学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响亮。
当然,反思并不意味着要全盘否定西方科学体系的优势。基础研究的深厚积累、学术自由的宝贵传统、国际合作的开放精神,这些都是西方科学的宝贵财富,不应该在改革中被轻易抛弃。阿特金森也强调:“为了追求有趣和酷炫的研究,总需要分配一定比例的科研经费。我不是说我们要完全模仿中国。”
但不完全模仿不等于什么都不学。在全球科技竞争日益白热化的今天,任何国家都不能固步自封,任何体系都不能一成不变。西方需要学习的,或许不是中国的具体做法,而是中国对待科学研究的那种务实态度——科学不仅要探索真理,也要服务发展;科研不仅要追求卓越,也要产生实效。
回望历史,科学重心的转移并非没有先例。从古希腊到阿拉伯世界,从文艺复兴的意大利到工业革命的英国,从二战后的美国到今天的中国,科学的火炬一直在传递。每一次转移,都伴随着旧秩序的瓦解和新秩序的建立;每一次转移,都给人类文明带来新的可能。
《自然指数》的这份应用科学榜单,或许正是又一次历史性转移的标志。当中国机构包揽前三十名,当东西方在科研优先级上呈现如此鲜明的分野,当攻守之势悄然易位,我们正在见证的,可能不仅仅是排名的变化,而是整个全球科研格局的重塑。
对于中国而言,这份成绩单既是对过去努力的肯定,也是对未来发展的鞭策。领先不意味着可以松懈,优势也不会自动延续。如何在保持应用科学强势的同时加强基础研究的原创性,如何在追求数量的同时提升质量,如何在国际竞争中保持开放合作的姿态,都是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对于西方而言,这份榜单应该敲响警钟。科学霸权的时代已经过去,竞争者已经出现在眼前。是固守旧有的体系和理念,还是勇于变革、迎接挑战,将决定西方科学的未来走向。正如阿特金森所言,谦逊和反思,可能是重新出发的第一步。
而对于整个人类文明而言,无论科学重心如何转移,科学本身的使命始终不变——探索未知、造福人类。应用科学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是连接知识与生活的桥梁,是将科学发现转化为人类福祉的关键环节。当更多的国家、更多的机构、更多的研究者投身于应用科学研究时,最终的受益者将是全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