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 | 马逸凡 闫小龙 （来源 | 卫报、美联社、BBC体育）

2026年2月12日清晨，意大利科尔蒂纳丹佩佐。多洛米蒂山脉覆着薄雪，阳光刺破云层，倾泻在科尔蒂纳滑行中心的冰道上。男子钢架雪车比赛，如期开始。

记分牌上，领奖台热门人选、27岁的乌克兰选手弗拉迪斯拉夫·赫拉斯克维奇名字旁，静静躺着三个字母：DNS——未出发。

45分钟前，国际奥委会主席柯丝蒂·考文垂专程赶到出发区，与他进行了10分钟私人会面。10分钟后，她独自走出房间，泪流满面。

3小时前，赫拉斯克维奇还在训练中滑出全场最快成绩。而3天前，他就知道自己可能因此被逐出奥运会。

这一切，源于他头盔上印着的二十多张面孔。

1.“记忆头盔”

赫拉斯克维奇是乌克兰钢架雪车队主力，2025年世锦赛第四名，本届冬奥会乌克兰代表团少数有望夺牌的选手之一。

他佩戴的定制头盔上，印着超过二十名乌克兰运动员、教练与儿童的照片——举重运动员阿丽娜·佩列古多娃、冰球运动员奥列克西·洛吉诺夫……据他陈述，这些人均在2022年俄乌冲突发后丧生。

他将这顶头盔命名为“记忆头盔”，用以缅怀在战争中死去的体育同胞。

2月11日，训练结束后他对媒体说：“这些运动员牺牲了生命。因为他们的牺牲，我才能站在这里。我不会背叛他们。”

2.规则与妥协

2月10日，国际奥委会正式通知赫拉斯克维奇：该头盔违反《奥林匹克宪章》第50条——比赛场地不得出现政治表达。IOC要求他在正式比赛中更换头盔，并提出替代方案：

允许佩戴黑纱参赛

允许在赛后离冰区展示头盔

允许在新闻发布会上佩戴头盔接受采访

允许在全部六场训练中使用该头盔

IOC发言人马克·亚当斯解释：“他可以、我们也鼓励他表达悲伤。问题不在于信息本身，而在于地点——比赛场地神圣不可侵犯。”

唯一的红线是：比赛过程中，头盔上不得出现逝者的名字与面孔。

赫拉斯克维奇的回答是：“我理解规则，但我不能执行。”

3.质疑：规则，还是双标？

接到禁令后，赫拉斯克维奇称之为“荒诞派戏剧”。

“显而易见，这没有违反任何规则，”他说，“许多运动员都在表达自己，没有面临任何后果。突然之间，只有乌克兰运动员会被取消资格。”

2月11日，赛前最后一次训练。他依然戴着那顶头盔滑下冰道，成绩排名第一。

“奥运奖牌是我童年的梦想，”他在训练后说，“但在当下，有些事比奖牌更重要。在人的生命面前，在这些记忆面前，一枚奖牌毫无价值。”

同日，他公开质疑IOC规则执行的一致性，援引两起案例：

美国花滑选手马克西姆·瑙莫夫：父母在2025年1月波托马克空难中遇难，空难共夺走28名花滑界人士的生命。2月11日，他在赛后等分区举起父母照片。IOC未予处罚。

以色列钢架雪车选手贾里德·法尔斯通：开幕式佩戴绣有1972年慕尼黑惨案11名遇难者姓名的犹太教小圆帽。IOC未予处罚。

赫拉斯克维奇在社交媒体写道：“有人把对逝者的记忆戴在头上，我把它戴在头盔上。我真诚地想知道，这两个案例的根本区别在哪里。”

他直言：这是赤裸裸的“双重标准”。

4.考文垂的眼泪

8点15分：

IOC主席柯丝蒂·考文垂临时改变行程，从高山滑雪赛场赶至滑行中心，在出发区与赫拉斯克维奇私人会面，时长约10分钟。

会后，考文垂对媒体陈述：“没有人——尤其是我——反对他想传递的信息。这是对逝去生命的纪念，是珍贵的记忆，是充满力量的声音。但这是规则与章程的问题。遗憾的是，规则恰恰不允许任何信息出现在赛场上。”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在那间屋子里，我不是以主席身份与他对话。我是以运动员身份。”

离开会议室时，考文垂泪流满面。“我真的很希望今天看到他比赛。”

赫拉斯克维奇说：“我们并未达成共识。”

8点45分：

距离开赛45分钟，国际奥委会与国际雪车联合会联合通知：因拒绝遵守装备规定，赫拉斯克维奇正式比赛资格被取消。

与此同时，他的奥运身份认证也被撤销——这意味着他将被逐出奥运村。

9点30分：

男子钢架雪车第一轮开始。赫拉斯克维奇没有出现在出发区。

12点整：

国际奥委会纪律委员会发布新决定：撤销“取消奥运身份认证”的决定。赫拉斯克维奇可保留运动员证件，继续居住在奥运村。

IOC声明称：考文垂主席要求纪律委员会“重新考虑撤销认证的决定”。委员会审议后认为，鉴于赫拉斯克维奇与考文垂之间“进行了尊重且具有建设性的对话”，应允许其保留奥运村居住权与代表团成员身份。

但参赛资格的禁令，纹丝未动。

赫拉斯克维奇，仍无法参加本届冬奥会任何比赛。

5.“空虚”

赛后，赫拉斯克维奇面对镜头。

被问及感受时，他只说了一个词：“空虚。”

“昨天的训练非常棒。我本来有机会拿奖牌。但突然之间，因为某些我无法认同的规则解释，我无法比赛了。”

关于那顶头盔，他说：“我在乌克兰参加过很多次葬礼。那么年轻的人，毫无意义地死去——这是真正的悲剧。因为他们的牺牲，我们今天才能站在这里。我想纪念他们，我想纪念他们的家人。”

他的父亲米哈伊洛·赫拉斯克维奇，也是他的教练，坐在出发区外的长椅上。

“国际奥委会摧毁了我们的梦想，”他说，“这不公平。”

6.乌克兰的愤怒

作为乌克兰代表团在开幕式上的旗手，赫拉斯克维奇得到了同胞运动员的支持。高山滑雪运动员德米特罗·舍皮鲁克在比赛后展示了一张写有”乌克兰英雄与我们同在”的标语；乌克兰雪橇混合团体接力队的队员们则单膝跪地，高举头盔，以示团结。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社交媒体）：“奥林匹克运动应当帮助制止战争……不幸的是，国际奥委会取消赫拉斯克维奇参赛资格的决定，说明了另一回事。”

乌克兰外长安德烈·西比加（声明）：“国际奥委会禁止的不是乌克兰运动员，而是它自己的声誉。这一刻将被后世铭记为耻辱。他只是想纪念死于战争的同胞运动员——在任何规则、任何伦理下，这都没有错。”

乌克兰滑雪运动员卡捷琳娜·科察尔（社交媒体）：“我认为这足以揭露现代IOC的真实面貌，以及它是如何玷污了奥林匹克运动理念。弗拉迪斯拉夫·赫拉斯克维奇，对我们、对全世界来说，你是冠军。即使没有出发。”

乌克兰无舵雪橇选手奥琳娜·斯玛哈（比赛现场）：她面对镜头，展示着自己的手套，上面写着四个字：“记忆并不违规。”

IOC发言人马克·亚当斯回应：“此时此刻，世界上有130场冲突正在发生。作为体育组织，一旦开始对战争和冲突采取立场，将永无止境。如果我们允许在赛场上反映世界上所有的冲突，我们将不再有体育。”

“如果没有规则，体育将不复存在。”

“我们能做的，是把那些处于冲突中的不同国家聚集在一起。它或许不能解决战争，也不能带来和平，但它传递的信息却能有力地团结人们。”

7.留守

赫拉斯克维奇已表示将向国际体育仲裁法庭提起上诉。最新消息是体育仲裁法庭（CAS）驳回了他的上诉。

CAS表示，虽然他们”完全理解”赫拉斯克维奇的立场及其”表达自由”的权利，但这种表达在”比赛场地”是不被允许的。国际奥委会方面表示，赫拉斯克维奇可以在混合采访区、新闻发布会和社交媒体上展示他的头盔，但强调”比赛场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赫拉斯克维奇向CAS提出的上诉请求包括推翻对他的禁赛决定、允许他佩戴该头盔，以及在CAS监督下完成他于周四错过的两轮滑行。

但国际奥委会表示，赫拉斯克维奇违反了2023年制定并已成为奥林匹克法律一部分的《运动员表达指南》。该指南规定，”奥运会的焦点必须始终是运动员的表现”。相关条款明确指出：”一个基本原则是，奥运会上的体育是中立且必须与政治、宗教及任何其他类型的干扰分开。”

周四，国际奥委会发言人马克·亚当斯表示，如果允许运动员穿着纪念战争中遇难者的装备参赛，将使奥运会面临被利用的风险。

根据IOC现行规则，自2022年俄乌战争起，俄罗斯与白俄罗斯选手不得以国家名义参赛。本届冬奥会，约12名俄罗斯运动员与7名白俄罗斯运动员以“个人中立身份”获准参赛——不升国旗，不奏国歌。

赫拉斯克维奇曾多次公开反对这一决定。他认为，这些运动员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奥运赛场上。

截至2月12日晚，他仍佩戴运动员证件，住在奥运村里。

他说，国际奥委会的决定，“迎合了俄罗斯”。